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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8日

【彼月】前傳故事 — 易翎篇

晚上十時三十分,廣東道與咸美頓街交界顯得比早上寧靜得多。擺賣的小販已陸陸續續收起攤販,只剩下一間糖水舖、三間食肆以及一間夜冷舖(註一)仍在營業。這冷清的景象跟幾個街口以外,仍然人丁興旺、燈火通明的彌敦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夜冷舖內一個客人也沒人。年約三十多歲、衣著時尚整潔的老闆一個人站在店門口,注視著店外冷清的街道。路上的行人疏疏落落,不是剛吃完晚飯回家的就是打算去吃宵夜的,沒什麼人對這夜冷舖感興趣。但老闆似乎不太在意路人會否成為自己的顧客,他的視線落在一名正在跑步,有點眼熟的年輕人身上。


「喂,少年!這麼晚還在跑步啊?」老闆向少年叫道。高挑俊美的少年應聲停下了腳步,站在夜冷舖前,默默地看著老闆。「你已經是第五次經過我的門口了。你還要跑多久?」老闆問。

「……這是最後一圈。」少年以清脆的聲音回答道。

老闆笑了一下,問:「你是從哪裡跑過來的?」

「我從弼街和通菜街交界,沿著弼街往大角咀方向跑,到廣東道之後轉向油麻地方向,一直跑這裡再轉出彌敦道跑回弼街方向。」少年迅速而準確地說出了自己平日跑步的路線。

「哇!好遠!」老闆驚訝地叫了出來,「五個圈?沒命啊!」

少年默不作聲,只是帶點疑惑地看著夜冷舖。老闆沒有留意少年的表情,再問:「怎麼不去運動場跑?跑街也不太好吧?」

「……從前的老伯伯呢?」少年沒有回答老闆的問題,反問起來,「你們好陣子沒開業,我還以為要結業了……伯伯他在哪?」

老闆聽到這問題,顯得有點落寞,說:「原來是老顧客啊……」他搔搔頭,把視線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但沒有焦點,繼續道:「老爸早幾個月前因癌症去世了。現在我是這店的新老闆,今天是重新開業的第一天,請多多指教。」

少年沈默了一陣子,緩緩道:「明白了……那你努力經營,別讓店結業。」

「……哈哈!」少年的回應似乎是老闆意料之外,他不禁笑道,「真是冷淡卻又實際的回應啊。」少年不語,用手背擦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之後就做出了繼續跑步的動作,準備離開。老闆見狀立刻問:「少年,你叫什麼?」

「易翎。」

「……怎樣寫?」這個名字似乎勾起老闆的思緒。

「易經的『易』,頂戴花翎的『翎』。」

「『翎』……你是中學生吧?明天放學後來這裡找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有空再說。再見。」話畢,少年已轉向彌敦道方法,大步向前奔。

「跑得真快啊……」老闆不禁佩服起來,「年輕真好~」

初冬的寒風吹過這冷清的街道,令人感覺份外寂寞。



不知不覺,初冬步入了隆冬,還有一個星期就到聖誕節了,咸美頓街的小販也在擺賣一些聖誕相關的東西,如聖誕老人的服裝和聖誕卡等。連糖水舖和食肆都在店內外擺設了不少聖誕裝飾,整條街道都充滿了聖誕氣氛。但夜冷舖並沒有受到聖誕節的影響,店面依舊那麼破舊、樸素。雖然街上熙來攘往,但夜冷舖內仍舊是一個客人也沒有。而那位跟破舊的店面有點格格不入的時尚老闆正坐在店內發呆。

「午安。」一把清脆的聲音打斷了老闆的思緒。老闆立刻站起來,正準備招呼難得的客人。但當他看清眼前人後,就把已經在口邊的「歡迎光臨」吞下肚,說:「是你啊……怎麼現在才來?明明每天晚上跑步都會經過,卻一直不進來呢。」

「不是說了有空的話才來嗎?」身穿名校校服的年輕人冷淡地回應。

「現在的年輕人真自我。」老闆似乎有點不滿,「啊,你這身校服……名校耶。看來你腦筋不錯。只是……這所學校不是女校嗎?你穿的也是裙子……妳是女生?!」老闆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訝,叫易翎的中學生依然冷靜,沈默不語。老闆繼續道:「原來是女生啊……難怪。是男生的話就太俊美了,會是萬人迷呢。妳跑步時都穿著運動外套,頭髮又那麼短,完全看不出妳是女生。長得真高……超過170公分了吧?留長頭髮的話應該會是個帶點中性美的美人吧。」

「你說有東西給我看,到底是什麼?」易翎忍不住要打斷老闆的話。

「啊,是的。」老闆恍然大悟,指著身前這個上了鎖的矮身玻璃櫃,道:「來,看看這個。」

易翎順著老闆指著的方向一看,是一把金光閃閃的摺扇。扇葉共24塊,鏤空卷花紋,以燒琺瑯作紋飾,扇面為庭園圖案,扇葉頂端及扇谷均燒琺瑯花卉紋,非常精緻。「這是幾個月前老爸收到的一件舊貨品。製於清乾隆末年至嘉慶初年,用鎏金銀絲所造,是清朝出口扇中最名貴的一種,流行於意大利。」老闆如數家珍,「而且啊,這是清朝名詩人納蘭性德的愛扇,更顯珍貴呢~」

易翎皺起眉頭,認真地說:「納蘭性德死於康熙二十四年,而你說這扇製於清乾隆末年至嘉慶初年,前後相差百多年……說謊也要有個譜。」

「啊……哈哈哈……」老闆尷尬地笑道「騙不了妳啊。但這把扇真的非常珍貴的喔。」

「是因為手工精緻還是用料講究?」易翎有點不明白。

「因為數量少。清朝出口扇主要用來滿足當時歐洲皇室貴族需求,所以歐洲收藏着大量清朝出口扇,國內反而極少。」老闆這認真地解說,「這把是鎏金銀絲摺扇,而十八世紀的銀非常昂貴,加上鏤空扇只供觀賞並不實用,也只有在乾隆晚期至嘉慶初年會接歐洲的定單。所以才更顯珍貴。」

「原來如此……」易翎先是點點頭,然後再反問:「但這麼珍貴的東西就這樣放在玻璃櫃內……不怕被人偷嗎?」

「不怕。」老闆笑道:「因為這是贗品。」易翎瞪大了眼睛,望著老闆。老闆拿出了摺扇,做出搧扇的動作,說:「妳不會認為這樣的店內會有真品吧?」

「但從前伯伯給我看的都是真品。」易翎看著老闆手中的鎏金銀絲摺扇,有點不憤地說:「伯伯平日會把珍品寄放在保險箱內,到要把貨物交給客人前才會把貨物拿出來。而每次他要出貨前都會先叫我來看看那些真品,並給我解說。」

「咦……這樣嗎?」老闆突然好像僵硬了一般「難道這是真品?」

「你連自己的貨物是真是偽都不知道?」易翎皺著眉頭問。

「這個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對古玩沒有研究,都是跟老爸現學現賣。」老闆搔搔頭,繼續道:「老爸住院期間跟我說了很多店內貨品的資料。當中最多資料是關於這把摺扇的。他更再三強調,一定要我在出貨之前把這摺扇給一個叫『翎』的孩子看。一定要讓『翎』先看過了才可以把摺扇交到買家手上。」

「……你見過了那位買家沒?他有沒有見過這摺扇?」易翎問。

老闆看著手中摺扇,不以為然地說:「有啊。幾個星期前他來向我要貨。但妳還沒來看摺扇,我就叫他再等一下。他卻說要先看看扇子的情況才決定要不要等。因為他是老顧客,那我就給他看囉,之後他就說這摺扇是贗品,但看在手工不錯的份上他願意以原定價錢十份一的金額買下這把扇,還說最多可以再等兩個月。」

「如果真的是贗品的話應該不會願意繼續等才對……」易翎冷冷道,「他知道你是門外漢,想騙你吧。你還是請專家鑑定一下比較好。」

「說的也是……」老闆帶點傷感,「但那位老顧客會想騙我嗎?他看著我長大的呢。」

「怎樣都好,你自己想法處理吧。」易翎依舊冷淡,「走了,再見。」

「等一下!」老闆叫住了想要離開的易翎,「……妳跟我老爸是怎樣認識的?他時常提起妳……他好像很喜歡跟妳聊天。」

「……那隻手錶,」易翎指著玻璃櫃內一隻標誌著「非賣品」的三十年代瑞士出產,依然在運作的女裝Titoni機械手錶,語調依然冷淡,「我父母都很喜歡。小時候探望爺爺時……經過這裡總會來看看。」說到這裡,易翎冷漠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那時候開始就認識老伯伯了。」易翎又恢復了一貫的撲克臉。

「很喜歡這隻手錶的孩子……」老闆好像想起了一些往事,「啊!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有天替老爸看店時有個長得很俊俏的孩子來央求著,說是想要買下這手錶。那個孩子就是妳吧?難怪會覺得妳有點面熟。」

「……不,不是我。」易翎皺著眉頭道,「那時我雖然是小孩,但還是明白『非賣品』的意思。」

老闆懷疑地說:「但那孩子跟妳真的很像……」

「……可能是我哥哥。」

「原來是妳哥哥!」老闆顯得很興奮,「那孩子的長相令我印象挺深刻的。他現在怎樣?變成大帥哥了吧?當明星還是當模特兒?」

「……他在牛津大學念考古。」

「長得帥頭腦又好……人生贏家。」老闆有點酸酸的,「妳哥什麼時候會回來?帶他來看看啊。唸考古的話大概也會對古玩有興趣吧?」

「……我想他不會回來了。」易翎冷冷道,「舅舅他們也不是那麼充裕……沒有多餘的錢讓哥哥回來度假吧。」

老闆露出了「我不懂」的表情,問:「那個……是什麼意思?」

「我六歲哥哥十歲時,父母因交通意外離世了。爺爺年紀大身體又不太好,沒辦法照顧兩個孩子。英國的舅舅想收養我們,但舅舅本身已經要一個人照顧四個兒子,再照顧兩個小孩的話會很吃力。最後只有哥哥跟著舅舅到英國去了。而我就留在香港,由爺爺照顧。自始一直沒跟哥哥見過面,只有間中通信。」

「抱歉……剛剛還說什麼『人生贏家』。」老闆歉疚地說。

「我沒怪你。」易翎以清澈率性的眼睛看著老闆,「那我走了,再見。」

「……有空的話再來喔!」老闆叫道。

易翎回頭輕輕一笑,道:「有有趣的東西的話就考慮一下吧。」話畢,頭也不回地離開夜冷舖。

「……真是有個性的孩子。」老闆又再拿起珍貴的金扇,繼續搧扇。



一轉眼,新年快到了,咸美頓街的食肆推出了各式各樣的團年飯套餐,糖水舖似乎把店面翻新了一番,準備迎接新年。小販也開始擺賣一些新年用品,如利是封、揮春等等。而夜冷舖似乎也不受新年的影響,依舊如昔地平凡、破舊。

「那麼就謝謝了。」夜冷舖內的一位老人恭敬地向那位年輕時尚的老闆道謝。

「不客氣,」老闆連忙道,「是我要感謝德叔您才對。以後請多多指教。」

「那麼,新年之後見。」老人躬身離開。

「再見。」

正當老人踏出夜冷舖的同時,易翎也剛踏進夜冷舖。老人向她點頭表示問候,易翎也反射地點頭示好。待老人走遠了,現在店內唯一的客人問老闆:「剛剛的是客人?」

「不,德叔是新員工。新年之後就會來幫忙。」老闆微笑道,「他是這行的老行專。我是這一行的個新手,找個老手幫忙比較好。」

「這樣啊……」易翎依舊冷淡,「看來你真的有在用心經營。」

「當然了。」老闆苦笑了一下,「不過這行真不容易啊……德叔本來在銅鑼灣那邊經營夜冷舖,但舖租一直在加,最後受不了舖租要結業。幸好這店是自己的物業,不然我也沒辦法支持下去吧。」

「……行情真的那麼差?」易翎顯得有點擔心。

意外地,老闆笑逐顏開地說:「本來是很差的,但賣了那摺扇之後就好多了。」

「賣了個好價錢?」

「對。」老闆的眼睛像發光一樣,「我找了個專家鑑定是真品之後就跟那個買家理論。大概對方知道自己理虧,又怕我把扇子轉售給他人,於是就用了原定價錢兩倍半的金額買下那摺扇了!」

「……這樣都還願意買?」

「千金萬買心頭好嘛。」老闆笑道,「對於不喜歡古玩的人來說,這些東西都只是些破爛的舊東西而已。價值這東西,其實很個人的。像這支髮簪,你猜要多少錢?」老闆邊說邊從櫃裡拿出一枝淡青色的玉髮簪。玉簪的末端雕刻了一隻振翅欲的小鳥,小鳥的雕工細膩,維妙維肖。「提示,這是清末民間工藝。」

易翎仔細地看著玉簪,思量了一下,說:「這是青玉吧?青玉雖然不算是名貴玉石,而且青玉髮簪也非挺常見……清末民間工藝……我猜要兩萬左右?」

「是我老爸教妳的嗎?猜得還挺準確的。」老闆有點意外,「這個大概要二萬三千元。但我跟買家開價五萬元時,她想也不想就付了一半的訂金了。」

「……暴利啊。」易翎語調中帶點鄙視。

「哈哈~要生活嘛~而且我也要保留議價的空間啊。」老闆搔搔頭,「但我要說的是,價值這些事是很個人的。那位買家覺得五萬是超值的價錢,妳覺得值兩萬。」老闆指著門外路過的,應該是剛買完菜的太太,說:「而那位太太覺得只值兩百也說不定。」

「那你呢?」翎順著老闆指著的方向望出去,淡淡道:「你覺得這玉簪值多少錢?」

「嗯……」老闆苦思了一下,「我對這玉簪沒什麼看法。我花了二萬三千元買了這東西回來,就值二萬三千元吧。」

「那麼……」易翎把目光轉向老闆,「對你來說,這店內最貴重的物品是哪一樣?」

「當然是這個了。」老闆毫不猶豫地指著玻璃櫃內那隻「非賣品」女裝Titoni機械手錶,「這是我老爸送給我媽的結婚禮物,是我媽的遺物。」老闆以溫柔的語調細說著,「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我對她沒什麼印象,但我很記得她時常用粗糙但溫暖的手輕摸我的頭。她的手上總是戴著這隻手錶。」

「這麼重要的東西就這樣放在玻璃櫃內可以嗎?」

「這是我老爸的習慣啊。晚上老爸會把手錶帶回家,早上就把它帶到店內,陪他看店。」老闆微笑道,「他啊,每天都小心地為手錶上發條,每年都會拿手錶到原廠給錶匠檢查……他非常珍惜這隻手錶。」

「但我之前有好幾年沒見過這手錶,伯伯說他送給了別人。」易翎問,「這麼重要的東西,是送給了誰?」

老闆陷入了沉思,良久,舒了一口氣,苦笑說:「我結婚時老爸把手錶送給了我前妻。」

「……前妻?」易翎有點意外。

「嗯,離婚了。」老闆把視線移到遠方,平靜地說,「當我決定要辭去原本的工作繼承這間夜冷舖時,我們吵了一場大架,最後離婚了。第一次跟妳見面那天正是我們簽紙離婚的日子。」話畢,老闆再次注視著他們的鎮店之寶,「也是它再次回來這裡的日子。」

易翎沈默,她想說點什麼,但又想不到應該要說點什麼。雖然她理解生離死別的滋味,但對於離婚一事,她不太理解,也不明白。為何兩個陌生人會相愛並決定組織家庭呢?為何原本許諾相守終生的人最後會反睦並決定分開?過程中,二人經歷了什麼而改變初衷?易翎在思考著這些,但她並沒有說任何話。

「其實離婚可能對大家都比較好,」老闆的話打破了沈默,「我們的價值觀相差太遠了
……就像妳覺得這玉簪值兩萬,買家覺得它值五萬一樣。」老闆苦笑道,「我覺得這隻手錶是無價寶,她覺得它只是土氣不值錢的廢鐵;我認為繼承這家店是我該做的事,她卻覺得我這是沒出色的表現……道不同不相為謀啊。」

易翎更是不懂了,問:「那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要結婚?」

「真是好問題!」老闆笑了,「……為何要結婚啊?只是當時覺得自己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又希望老爸能夠安心,就決定盡快結婚了。」老闆停頓了一下,再慢慢道:「回想起來,我好像一直從錯誤的方向努力。年輕時想著要令老爸過上好日子就不斷努力讀書,考上一流大學,畢業後在一流投資銀行工作,廢寢忘食地工作,每個月賺取幾十萬的薪金。三十歲不夠就有幾個自己的物業,娶了個人人都羨慕的美麗妻子。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成功人士,我也以為自己絕對是個能令天下所有父母都引以為傲的兒子,但是……我連自己的父親得了癌症都不知道。直到老爸癌症末期了、住院了、快死了……才發現……成功與否都不是那麼重要。」老闆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以為我賺得越多錢,就越是成功,老爸也越是應該為我感到自豪。但是,什麼才是『成功』?是誰先以錢的多少來定義一個人是否『成功』?以賺錢來說,或許我真的很成功,但我卻是個很失敗的兒子吧?」

「是啊,很失敗。」易翎淡淡道,「伯伯總是說,他的兒子總是沒空跟他聊天,感到很寂寞。」

「妳願意跟他聊天,所以他把他所懂的都教妳了。」老闆苦笑道,「翎,我也教妳一件事吧……千萬別讓『世人』的價值觀影響自己。認清楚什麼才是對自己最重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其他人怎樣想?誰管他!妳的人生是妳自己的,知道嗎?」

易翎沒有回應,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說:「先走了。再見。」

「有空再來喔~」

易翎點點頭,走出了夜冷舖,一陣刺骨的隆冬寒風迎面吹來。



新年之後,春天也不遠了。春天之後就到夏天。像從前一樣,易翎有空的時候就會到廣東道與咸美頓街交界的夜冷舖內跟老闆寒暄。老闆也效法他的父親,給易翎看一些古玩的同時也請德叔解說一下。除了讓易翎學習了不少新知識外,老闆自己對古玩的認識也越來越深。春夏交替,轉眼就迎來了第四個夏天。這一年,易翎要預科(註二)畢業,準備升讀大學了。

時值七月下旬,天空下著綿綿細雨,易翎撐著傘,來到了夜冷舖門外。老闆看到來的人是易翎,顯得非常高興,立刻站起來,笑道:「翎~超久不見了!德叔剛外出辦事去,等他回來再給妳介紹最近到手的新玩意。對了,A-Level(註三)成績如何啊?」易翎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慢慢收起傘。老闆這時才注意到易翎的頭髮比幾個月前長長了不少,髮腳都蓋過了耳朵。從前短髮的易翎像個運動健將,現在的她卻帶點文藝氣質。老闆問:「決定要留長頭髮嗎?」

「A-Level成績不錯。」易翎把傘收好,緩緩步入店內,「……並不是特地留長頭髮,只是沒空剪髮而已。」

「沒空啊……也是呢,很久沒見到妳跑步。只是,A-Level不是五月就考完了嗎?應該很空閒才對。還是說妳增加了打工的時間?」老闆追問。

易翎沈默了一會兒,淡淡道:「花了點時間處理爺爺的身後事和升學的事。」

「這……」老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對。

「爺爺身體一向不太好,五月尾的時候病倒入院,六月中就走了。花了一些時間處理他的後事。」易翎如往常一般冷靜,簡單地說明了爺爺的事情,然後繼續說:「六月底收到A-Level的成績不久後就收到UCL的取錄通知,之後也花了點時間準備升學的事宜。」

「這……」一下子太多資訊,老闆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又不知從何問起,「爺爺的事……妳哥有回來幫忙處理嗎?」最後他選擇了先問易翎爺爺的事。

「沒有……其實我還沒把爺爺的事告訴哥哥。」易翎回答,「這個暑假哥哥都會在伊拉克附近作關於米索不達米亞文明的實地考察。很難得才可以到伊拉克……我不想他中途放棄考察。等考察結束之後再告訴他。」

老闆皺起眉頭,說:「妳哥知道後一定會生氣。」

「一定不會。」易翎肯定地說,「哥哥從沒有生過我的氣。」她苦笑了一下。

「但他會生自己的氣。」老闆少有地嚴肅起來,「妳啊,還是個孩子,多依賴一下其他人也沒關係的。」

「我已經十八歲,是成年人,不是孩子了。」易翎說。

「……原來妳已經十八歲是嗎?」老闆好像現在才意識到眼前的這位女性已經不是當年的「美少年」了,「UCL……倫敦大學學院啊……名校呢。但英國的生活費很高,有能力支付嗎?學費又怎麼辦?」

「我有獎學金,只要成績保持優異的話,學費不是問題。」易翎說,「生活方面,爺爺有給我留下一些遺產,加上打工的話……節儉點就不會有問題。」

「那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的嗎?」老闆有點擔心易翎一個人處理不了那麼多事情。

「都處理好了。今天晚上就出發前往英國。」易翎的語調依舊平靜,「這次是來跟你道別的。」

「這麼突然……」老闆很驚訝,「為何不早一點告訴我?」

「沒空。」易翎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實我要謝謝你。你叫我忠於自己的想法,因此我才決定要到英國升學。」

「決定去見妳哥嗎?」老闆好像知道了易翎的想法一樣。

易翎點點頭,說:「雖然我還是會害怕現在的我跟哥哥期望和印象中的我相差很遠……很怕見面之後會令他失望。但我想……我還是應該去英國的……因為我真的很想跟他見面。」

老闆拍拍易翎的頭,笑道:「放心,妳是會令世上所有哥哥都感到自豪的妹妹。」老闆把手收回,問:「會唸哪一個學科?」

「考古學。」

「是因為妳哥的關係才選擇考古嗎?」

「不是……」易翎想了一下,「其實我也不太了解為何自己會對考古感興趣。只是……我想了解更多古物背後所代表的歷史和文化以及不同文明的習俗和人文。」

「會不會是因為老爸跟我一直跟妳說古玩的事情,而令妳對古代的事情產生興趣了。」老闆打趣地問。

易翎微笑了一下,說:「也有可能。」

老闆看到易翎滿足的表情,也感到很高興,笑道:「妳不能兩手空空地去見妳哥,」他從玻璃櫃內拿出了那件寶貴的「非賣品」,遞到易翎的面前,說:「送給妳。見到妳哥時就轉送給他吧。他當年非常想要這隻手錶呢。」

「我不能收。」易翎搖搖頭,「這對你來說太重要。」

老闆看著手錶,表情很輕鬆溫柔,說:「重要的不是這隻手錶,重要的是它帶給我的回憶,而這些回憶就存在於我的心裡面。所以呢,這個身外物送給妳也無妨。」

易翎繼續搖頭,不為所動。

「不如說我想把這隻手錶送給妳吧。拿著好嗎?」老闆央求似的要易翎收下手錶,「我爸媽也會高興的。」

聽到這句話,易翎沈思了一下,接著才緩緩伸出手接過手錶,說:「謝謝……我會珍惜的。」

老闆很高興,笑道:「很好。」易翎小心翼翼地把手錶收好後就拿出雨傘,老闆見狀,問:「準備要離開了?」

「嗯。還有些隨身行李要整理。」易翎平靜地說,「那個……老闆,其實你叫什麼名字?」

老闆微笑道:「叫我『老闆』就夠了。我希望以這家夜冷舖老闆的身份存在於妳的記憶中。」

「明白了。」易翎淡淡地回應,「那我走了,再見。」

「有空的話要回來探我喔。」老闆叫道。

易翎回頭,笑盈盈地說:「有空的話再吧。」話畢,頭也不回地離開夜冷舖。老闆看著她打傘的身影漸漸消失於細雨中,喃喃道:「離別時才展露出這樣的笑容,也太犯規了吧。」

雨,依舊下著。但晴天總會來臨。



時值二月下旬,倫敦的天氣依然十分寒冷,但寒冷的天氣似乎無阻大英圖書館附近的人潮。一名身材高挑的亞裔男子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在路上急速行走,靈活地穿梭於人潮之中。他走到一家咖啡室門外,看一看招牌,確定自己沒去錯地方後,就進去了。

室內的暖氣令他感到很舒服,隨即便把大衣、圍巾、手套等預寒物品除下,並把圍巾和手套放到背包內。他看四周望了一下,似乎在找人。然後,男子找了個近窗的位置坐下來。大概因為要找的人還沒到達,他先點了一杯黑咖啡,再從背包中取出了一本名為《Myths from Mesopotamia: Creation, the Flood, Gilgamesh, and Others》的書,他翻到附有書籤那頁,繼續閱讀起來。

這名男子的長相十分俊朗,五官精緻卻不失男子氣概,帶著學者的氣質卻不會令人感到柔弱。加上高挑健美的身形,由他踏進咖啡室開始就已經引起了不少女性顧客和員工的注意。

「抱歉,這裡有人嗎?」一把嬌美的聲音打斷了男子的閱讀興致,他抬頭一望,一位棕髮碧眼的美麗女性站在他前面,她以甜美的聲線問:「介意我坐下來嗎?」

「抱歉,我在等人。」男子以冷淡態度回應,他再看看四周,明明就有不少空置的坐位啊,於是說:「那邊還有空位,妳可以到那邊去。」話畢,男子又低下頭來,繼續看書。

「喔……知道了,謝謝。」美女不爽地走開了。

男子沒有留意那位美女的「道謝」,繼續沈醉於書本之中。書中細說著不少關於米索不達米亞文明的傳說和故事,包括巴比倫、波斯等各國百姓在當時的生活情況。對他來說,這是非常有趣的消遣閱讀。

「抱歉,」一把清脆中帶點硬朗的女性聲音又一次打斷了男子的閱讀。男子抬頭一看,是易翎,而這也正是他要等的人。「讓你久等了,哥哥。」易翎這樣稱呼這名男子。

易禮立刻收起書本,微笑說:「沒關係,我才剛剛到達。」

易翎坐在易禮的對面,點了一杯黑咖啡,帶點歉意地說:「突然要你來,不好意思。」

易禮苦笑了一下,說:「沒關係,難得妳約我。之前我約妳,妳都不理我。為什麼現在突然想見我?」

易翎沈寂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只是突然覺得,要珍惜身邊人。不然失去時會後悔。」

「……翎兒找我是有事的吧?」易禮顯得有點擔心,溫柔地問,「是什麼事?」

「其實是這樣的……」易翎注視著眼前這位久未見面的哥哥,「我想告訴你一段有趣的經歷。」

易禮微笑道:「洗耳供聽。」

「但在說故事之前,我有一樣東西想給你。」易翎從背包中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把它遞到易禮的面前,笑說:「給你。」

易禮接過並打開盒子,是一隻三十年代瑞士出產的女裝Titoni機械手錶,指針依然在運作。他不禁露出了吃驚的表情,問:「是我們小時候時常去看的那隻手錶嗎?」

「嗯,那家店的新老闆叫我交給你的。」易翎面帶微笑,說,「他說你小時候曾經央求他出售這手錶。明知道是非賣品還去求人家賣給你,不像是哥哥的作風。想必你一定很喜歡這手錶。」易禮沈默了,表情也變得有點沈重。「怎麼了?你不喜歡?」易翎有點擔心。

易禮沒說話,只是拉起易翎的左手,把手錶戴在她手上,苦笑了一下,說:「原本是想要送給妳的,沒想到現在是妳送給我。」他拉起左手的衣袖,手腕上露出了一隻同款的男裝手錶,說:「妳當時還小,不記得這隻手錶了吧?」

易翎看著易禮的手錶,想了一下,說:「是爸爸的手錶?」

易禮點頭,繼續道:「是爸爸跟媽媽結婚時,外公送給他的。小時候爸媽在那家夜冷舖內意外發現了這手錶的女裝版,他們非常高興,覺得跟老闆很有緣,因此每次經過夜冷舖時都會進去看看,跟老闆聊天。我十歲生日的時候,爸爸把這隻手錶送了給我。但不久之後,他們去世了,我要到英國了……我很希望在跟妳分別前送妳一份禮物,一份對我們都充滿回憶、能讓妳記住我的禮物……」說到這裡,易禮沒說下去了。但易翎已經明白,當年哥哥想要送給自己的禮物,就是剛才他為自己戴上的這隻手錶了。

「是一對的呢……」易翎看著自己手上以及哥哥手上的古董機械手錶,喃喃道。「嗯……是一對的。」易禮微笑道,「不管怎樣,我們都是兩兄妹,都是一家人。」易禮輕輕握住易翎的手,翎看著這雙大手,就跟她記憶中的一樣溫暖,沒什麼改變。

易翎也握住易禮的手,淡淡道:「暑假的時候一起回香港吧。希望那間夜冷舖還沒結業吧。」

易禮點點頭,說:「嗯,一起回去吧。」然後他把手收回,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說:「好了,妳那有趣的經歷是怎樣一回事?」

「那個……要由爺爺給我的這條項鍊說起……」


~完~


註一:夜冷舖
買賣二手貨的店舖。「夜冷」源於葡萄牙語的 leilao,意思是「拍賣」(auction)。Leilao 在廈門叫 lelang,傳到汕頭時又改成 loy-lang,傳到廣州開始叫「夜冷」。一般來說,夜冷舖收到什麼貨品就賣什麼,由十元八塊的雜物,到中高價的古玩都有可能在賣。不少人都喜歡到夜冷舖尋寶,是個充滿意外驚喜的地方。

註二:預科
預科是英式教育特有的一種制度,在很多前英國殖民地亦沿用。在經過五年的中學教育後,成績良好的可升讀為期兩年的預科,再參加考試,成績良好的方可進入大學(英國大學學制為三年,和中學、預科合共為十年)。過去香港的教育制度跟隨英國政策,即包括三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預科和三年大學的三二二三學制。2009年9月新學年起,香港正式實施三三四學制,即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和四年大學。香港的預科課程亦隨即消失。

註三:A-Level
香港高級程度會考(Hong Kong Advanced Level Examination,慣稱A-Level)是香港考試及評核局主辦的公開考試,現已停辦。香港中學生通常在香港中學會考取得理想成績並修畢兩年制的中六及中七預科課程後參加A-Level考試,為香港中學教育舊有制度之中的最後一個階段。

======後記======

有錯字請留言告之。

其實之前也想過翎在到英國前的故事,但一直沒寫出來。後來小絲在寫翎與晴的日常對話時問我翎選修考古學的原因,於是就想,還是簡單寫一下吧。結果寫出來是一點也不簡單的。我不想再寫前傳或後傳故事了……翎的故事就活在我心中好了。(喂)

另外,彼月製作人當中,我、小絲和Celia都唸過預科、考過A-Level,都是上一代的香港人了……(打)

最後,送大家一首《陀飛輪》……是近月蘇某的心情寫照……



7 則留言:

  1. 哈哈~發現小翎是香港人!(抱
    終於看到小翎的前傳了!有想法時可以再寫喔,喜歡小蘇淡淡的筆鋒,還有小翎的故事^^
    真高興看到小翎和哥哥終於和好(?)了!傻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不找哥哥,都是自己心魔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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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是香港人的話我寫不出啊!!
      因為除了香港外並不了解其他地方的背景了!!!! (打
      其他的故事……在心中就好了 (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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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突然在想...禮聽到自己妹妹和樓蘭王的戀情時會不會想揍人xDDD
      (我猜翎一定自動跳過樓蘭最後一夜不知有沒有xoxo的事吧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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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翎沒有把喜歡上安的事告訴禮哥的喔,只說了自己穿越的故事 XDDD
      Free Talk時有提過的 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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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忘了orz
      古惑的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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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嗚嗚禮真是個好哥哥,
    覺得兄控魂要覺醒了XDD(不阿阿阿

    怎麼覺得每次來留言其實都是在搞笑哈哈哈

    蘇眉桑加油加油GOGOGO<3

    BY CL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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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LARA 是搞笑系的 XDDD (打
      會加油的,謝謝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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